2020東京奧運會|奧運神話落幕

2020東京奧運會|奧運神話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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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3日晚,遲到一年的東京奧運會在爭議聲中開幕!與往屆奧運會的洋洋喜氣不同,這屆奧運會幾乎空場開幕、空場比賽。在新冠疫情的籠罩下,東京奧運會多了幾分擔憂與傷感。對於日本國民來說,這「史上最貴的奧運會」帶來的鉅額債務可能長期伴隨着他們。

在百年長河中,奧運會曾被國家意志裹挾,染上意識形態色彩,經過了職業化、商業化的洗禮,如今被推到國家債務懸崖上冷靜反思。

曾經,奧運對我們的影響有多深;現在,它光環剝落的速度就有多快。

本文從歷史的角度探索奧運會與國家意志、自由市場的關係,分析奧運會存在的核心問題。

本文邏輯

一、角鬥場、犧牲品與宣傳堡壘

二、職業化、商業化與體育市場

三、低效率、高負債與政治投機

角鬥場、犧牲品與宣傳堡壘

1894年,法國教育家皮埃爾·德·顧拜旦男爵與12個國家的79名代表決定復興奧林匹克精神,成立了國際奧委會,從此拉開了現代奧運會的序幕。顧拜旦,也被譽為「現代奧林匹克之父」。

顧拜旦最初覺得應以「團結、友好、和平」的口號來指導比賽,後來,他採納了朋友狄東神甫的提議——「更快、更高、更強」。顯然,他更喜歡這個口號,因為它更純粹。

顧拜旦提倡民間體育與體育的純粹性,反對體育民族主義化以及反對軍國主義體育。他在演講中說到:「先生們,耶拿戰役後不久出現了許多德國體操的狂熱信徒,熾情傳佈其作用。隨後,越來越多的信奉者遵從德國體操的戒律,在操練中追求動作孔武有力,用一句話概括,其本質是軍事性的。」

不過,令顧拜旦沒有想到的是,他晚年時,奧運會淪為了德國政治野心家操縱輿論、傳播意識形態的工具。

1932年,國際奧委會將下一屆奧運會主辦城市確定在柏林。此時,德國納粹主義盛行,這群極端民族主義者認為奧運會是「猶太人和和平主義者搞的花樣」,認為猶太人、黑人和白人一起比賽簡直是個笑話。

1933年,以阿道夫·希特勒為首的納粹黨上台,德國政局大變。國際奧委會也開始考慮是否需要更換主辦地。他們特地找人前往德國調查「體育界是否有反猶現象」,同時與納粹政府開始了談判。

談判的結果令人意外,納粹政府出具了書面證明,保證猶太人運動員在參加奧運會的訓練、選拔和參賽中不會受到任何歧視。納粹政府為何會鬆口?

這時,希特勒意識到,奧運會是一個絕佳的舞台。受一戰以及《凡爾賽和約》制裁的影響,德國的國際地位大幅下滑。希特勒試圖通過柏林奧運會來改善處境,擺脱外交孤立,宣揚民族主義,重塑民族凝聚力。在柏林奧林匹克檔案編號為33/g155的記錄中提到:「(希特勒)已明白,從外交角度看,德國處境十分困難。奧運會必伴有的大型文化活動可以爭取世界輿論的同情。」

納粹政府印刷了成噸的宣傳材料,上面寫着德國「繁榮與昌盛」;同時,耗費巨資打造容納10萬人的大型體育場、容納2萬人的游泳池以及籃球館;還修建了一個極為豪華的奧運村。希特勒還邀請僑居美國的德國猶太女擊劍手、1928年奧運會金牌獲得者海琳·邁耶回國參賽。

不過,另外一群人反感納粹的政治宣傳以及故作姿態。1936年6月,法國巴黎召開了"保衛奧林匹克思想大會"。眾多國家的參會者號召反對在柏林舉辦奧運會,要求國際奧委會改地巴塞羅那。紐約還成立了一個鬥爭委員會,抵制柏林奧運會。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國際奧運會沒有改變決定。甚至,顧拜旦以國際奧委會終身名譽主席的身份站出來支持柏林奧運會。

兩個月後,1936年8月,柏林奧運會順利開幕,老邁的男爵通過廣播在開幕式上發言:「奧林匹克運動的一個重要精神是參與不是獲勝,對人生而言,重要的決不是征服,而是戰鬥……」

這段宣揚體育精神的簡短髮言,迅速被柏林奧運組委會秘書長冗長的納粹主義宣傳所淹沒。奧運會場上空,飄滿了紅紅的納粹旗,奧運五環旗被淡化。運動員宣讀奧運誓詞時也沒有手握奧運五環旗,而是手握納粹旗。各國代表隊入場時,三千多名選手走過主席台,接受希特勒的檢閲。

德國為這場奧運會舉國投入,各項賽事在極權統治下有組織地展開,向國內民眾及世界各國展現了德國的安定、團結,以及納稅黨強大的領導力與聲望。

對希特勒來說,這無疑是一場完美的政治策劃。奧運會結束後,媒體詢問顧拜旦如何看待柏林奧運會上的納粹政治宣傳。顧拜旦反問記者:「政治宣傳與旅遊宣傳有何不同?譬如說,1932 年洛杉磯奧運會上的那些旅遊廣告,換成政治宣傳不是也差不多嗎?對奧運會來說,最重要的是奧林匹克運動本身是否借舉辦奧運會之機得到了發展。」

我們的男爵,老糊塗了嗎?二戰後披露的檔案表明,在1936年5月,柏林奧運組委會主席雷瓦德在希特勒授意下致函顧拜旦,向老男爵贈送10000帝國馬克或 12300瑞士法郎,以「表達敬意」。信中特別強調此舉「不必公開」。這筆摺合現在大約90萬美元的捐贈款,成了顧拜旦一生的污點。

1936年柏林奧運會,展現了一場體育賽事可能具備的蠱惑人心、操控輿論的魔力。

二戰後,世界很快落入美蘇爭霸的冷戰格局。美國與蘇聯,所代表的兩個世界集團,展開全維度的較量,大到上太空,小到一場籃球賽。

1972年,美蘇爭霸,天雷撞地火。在慕尼黑奧林匹克體育館內,美國男籃與蘇聯男籃狹路相逢,一場小型「冷戰」激烈開打。「這是世界最強壯的,爭奪霸主地位的兩個國家在戰鬥,而籃球,一向都是屬於我們的!」當時美國國家隊後衛、後來在NBA擔任主教練的道格·科林斯這樣說。在此之前,美國隊連續63場不敗。

但是,比賽最後10秒鐘,蘇聯隊居然反超美國隊一分,球權還在蘇聯隊手上。美國隊高強度施壓,搶斷了對手,蘇聯隊還賠上了犯規。科林斯上罰球線,兩罰全中,美國隊反超蘇聯隊一分,比賽時間僅剩1秒。

這時,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當時的國際籃聯秘書威廉姆·瓊斯干涉,裁判將比賽回表至3秒。美國隊球員感到氣憤和莫名其妙,可就在最後3秒,蘇聯隊發出一個長傳球,亞里斯山大·貝洛夫接球直殺籃下,絕殺美國隊,奪得金牌。

美國隊立即訴諸仲裁,但是委員會五人中有三人來自蘇聯集團,他們以3:2投票結果駁回了美國隊的訴訟。

這是美國隊在奧運會籃球賽上輸掉的第一場比賽。在頒獎時,美國隊拒絕領獎。這塊奧運會銀牌,至今仍舊擱淺在瑞士洛桑市。

但這不是最激烈的鬥爭。就在這場比賽打開的6天前,8個恐怖分子帶着衝鋒槍潛入奧運村,目標是以色列運動員居住的31號樓。這群恐怖分子殺死了2名以色列運動員,劫持了9名。接着,西德政府展開了災難式營救,9名被劫持者均被殺,還搭上了1名西德警察。

這就是震驚世人的慕尼黑奧運會慘案。奧運會,從國家意識形態的角鬥場,上升為政治恐怖分子的殺虐場。

1979年12月底,蘇聯出兵入侵阿富汗。美國強烈聲討蘇聯,卡特總統發表聲明:蘇聯若不在1980年2月20日前從阿富汗撤兵,美國將抵制莫斯科奧運會。

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如期開幕,但是卻成為有史以來最冷清的一屆奧運。美國、日本、聯邦德國、中國、菲律賓、加拿大等63個國家抵制這屆奧運會。許多參賽的國家也只派一名旗手,以奧運會會旗代替國旗進場。

閉幕式上,莫斯科奧運會主場館上沒有按慣例升起下一屆奧運會東道主美國的國旗,而用洛杉磯市市旗代之。同時,一隻吉祥物熊,含着一滴淚水與人們告別。這是一滴冷戰的眼淚。這屆奧運會是奧運史上最大的危機,充斥着國家鬥爭以及意識形態衝突。

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蘇聯拉攏了16個國家報復美國,抵制奧運會。但是,這一屆奧運會卻是最傑出的奧運會。中國隊在洛杉磯奧運會上獲得了首枚金牌。

奧運會為何成為了政治的犧牲品、美蘇爭霸的角鬥場以及民族主義的宣泄口?

希特勒極權主義和美蘇爭霸僅是表象,問題出在奧運會本身。美國為何不用夢露的連衣裙與蘇聯一比高下?因為連衣裙是夢露的私人財產,即使比贏了,也是夢露個人的光榮,不是國家的榮耀。

從1896年奧運會開始,國際奧組委遵守業餘原則,以保持競技運動的純潔與神聖。所謂業餘原則,就是拒絕職業運動員參賽。80年代之前的奧運會,不允許職業運動員參賽。參賽的運動員幾乎都是國家培養的運動員,他們靠納稅人的錢訓練,代表國家參賽,為國家爭取榮譽。這已經埋下國家主義的沉沒成本。在奧運賽場上,運動員與國家供養的軍人無異,為國爭光是本職工作。看台上、電視前的各國納稅人也會看自己的錢花的值不值。拿到一塊金牌,升起一面國旗,足以激起無數人內心澎湃的國家自豪感。反過來,如果比賽輸了感覺虧大了,輸給美國那簡直是恥辱。

這就是那時的奧運,瘋狂的奧運!

職業化、商業化與體育市場

奧運國家主義的後果是,國民熱血沸騰,主辦城市負債累累。

在美蘇爭霸的格局下,蘇聯和美國都不甘落後,大規模投入申辦奧運會。但是,鉅額的財政投入猶如打水漂,如何向國民交代?美蘇兩國政府只能在廉價的民族主義上加持。只要贏了對方,天天吃泡麪也值了。

不過,美國是聯邦自治體系,辦奧運會的錢由州出。這相當於主辦州花錢幫聯邦政府以及其它州民賺民族自豪感。有人不幹了。1970年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丹佛獲得了第十二屆冬季奧運會的舉辦權,但是兩年後的全州公投中,科羅拉多州民眾反對為奧運會提供資金。最後,丹佛成為了第一個拒絕舉辦奧運會的城市。

1976年,加拿大的蒙特利爾中了「大獎」。蒙特利爾奧運會超支、欠鉅債,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沉重的債務負擔。當地政府為此每年向市民徵收額外稅金,直到30年後償清這筆債務時為止。

此後兩屆奧運會,除了美國與蘇聯,沒有任何國家願意主辦。1978年,洛杉磯「不幸」拿到了主辦權。於是,大量加州人反對。民意測驗表明,支持主辦奧運會人數的比例從原來的80%急劇下降到34%。美國州自治、分權以及個人力量,一定程度上制衡了政治家以國家之名的政治賭博。這時,加州州長布朗效仿此前的科羅拉多州,宣佈不給洛杉磯奧運會分文經費。

這就促成了奧運史上和營銷策劃史上的一個經典案例。南加利福尼亞促進奧運會委員會不願意放棄,他們萌生了一個瘋狂的想法:讓私人來承辦洛杉磯奧運會。

這時,國際奧運會的關鍵人物薩馬蘭奇主席,他在1980年走馬上任,此時正大舉推行奧運會商業化、職業化改革。他同意了洛杉磯奧運會的這種冒險嘗試。主辦機構先成立了一個「洛杉磯奧運會組織委員會主席遴選委員會」。這委員會挑選了一個負責人擔任主席,此人是一家旅遊公司的總裁,叫彼得·尤伯羅斯。然後,把洛杉磯奧運會這個項目承包給尤伯羅斯,不給一分錢支持。

尤伯羅斯承接這個項目後,自己掏了100美元去銀行開通了洛杉磯奧運會組委會的賬户,然後開始想辦法籌資。尤伯羅斯開闢了兩大財源:一是出售電視轉播權;二是唯一讚助商(奧運TOP贊助商計劃)。此後歷屆奧運會均以這兩大方式籌資。

光電視轉播權就銷售了2.87億美元,遠高於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的1.01億美元。唯一讚助商模式給大公司帶來巨大競爭壓力,可口可樂拿出1200萬美元力壓百事可樂,富士花了700萬美元擊退柯達。最終,尤伯羅斯向32個贊助商,共收取了3.85億美元。而莫斯科奧運會的總贊助費用才900萬美元。另外,洛杉磯奧運會門票一共賣了1.23億美元,發行各種紀念郵票、紀念章,一共集資接近1億美元。

尤伯羅斯還把榮譽席位火炬接力給商業化了。火炬手,一般為優秀運動員或各界代表性的人物。但是,尤伯羅斯以3000美元價格銷售火炬接力的1公里傳遞權,人人可購買,人人可傳火炬。這項業務獲得了4000萬美元的收入。

最後,洛杉磯奧運會一共籌資7億美元,盈利2.25億美元,尤伯羅斯賺了1億多美元。尤伯羅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可以說,這事不僅國家能幹,我也能幹,還幹得比國家好。這是當時唯一盈利的奧運會。

實際上,尤伯羅斯還拯救了奧運會。莫斯科奧運會鉅虧後,各國對奧運會敬而遠之。但是,他的私人模式,讓主辦城市又看到了希望。此後,奧運會主辦城市的申請數量持續增加,到2000年奧運會達到30餘個城市。

1991年蘇聯解體,歐美思想界認為,意識形態的鬥爭時代已經結束,代表性的是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的終結」。在奧運會上,種族主義、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帷幕徐徐下降,商業勢力迅速崛起,進而驅散意識形態的煙霧。

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是冷戰結束後的第一屆奧運會。這屆奧運會,也被認為是迄今為止最圓滿的一屆賽會。什麼叫最圓滿?奧運面貌煥然一新,清風朗月,當時全部172個奧運會成員國和地區都參加了這場盛會。這屆奧運會投入巨大,總投資達到240億美元。其中,60%來自民間自籌,其中包括商業力量。

這屆奧運會,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特點是,職業運動員的加入。二戰後,體育運動向兩條路發展:一是蘇聯與東歐國家的舉國體制;二是西歐與美國的職業化道路(商業化、市場化與俱樂部)。由於職業運動員不能參賽,當時蘇聯和東歐國家的運動員拿金牌拿到手軟。

到了七八十年代,歐洲五大足球聯賽和美國職業籃球聯賽(NBA)開始崛起,一些項目的職業運動員的水平迅速超過了非職業運動員。1974年,當時的國際籃聯(FIBA)官員鮑里斯·斯坦科維奇前往美國考察籃球。他被NBA球員的水平嚇到了。這讓他意識到,必須想辦法讓世界上最優秀的球員參加國際競賽,將他們引入奧運會的賽場。

商業力量和職業運動員的崛起,迫使國際奧組委做出改變。薩馬蘭奇主席於1981年修改了《奧林匹克憲章》的有關條文,去掉了「業餘原則」一詞,並且委託各國際單項體育協會制定自己的條款準則,由協會確認參賽選手是否符合業餘原則。1988年漢城奧運會上,網球項目率先打開口子,職業網球選手開始參與奧運金牌的角逐。

1985年,NBA總裁大衛·斯特恩在紐約的辦公室接待了斯坦科維奇。最初,斯特恩對斯坦科維奇的提議不感興趣。但是,這讓他萌生了NBA國際化的想法,將NBA品牌和球星推向全球市場。

1989年,FIBA取消了職業球員不能參加國際比賽的規定。這給美國夢之隊參加奧運會開闢了道路。最開始,喬丹等眾多球星不屑於參加這種美國大學生隊去應付的比賽。不過,「魔術師」約翰遜積極斡旋,最終組建了豪華夢一隊。喬丹、約翰遜、伯德、巴克利,星光熠熠,天神下凡,在巴塞羅那給全球球迷奉上了一場場美妙的籃球盛宴。比賽變成了大型追星現場,不分國籍、不分種族的球迷們為之瘋狂。有意思的是,他的對手,一國家隊的球員,特地囑咐隊友,等自己和喬丹對位的時候,一定要幫他拍照,好記錄下這個「美妙」時刻。在喬丹的身上,我們看不到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喬丹,是世界的。籃球,是純粹的。

夢一隊,最大的贏家不是美國而是NBA。NBA藉此開啟了全球化之路。那幾代球迷,先認識23號,再是NBA,然後愛上籃球。到2003-2004賽季,NBA常規賽的賽事及節目透過151個不同的電視台在全球212個國家播放,在前一個賽季還引進了中國球員姚明。

2008年奧運會,科比、詹姆斯、韋德組建了豪華夢八隊來北京,他們在中國有着龐大的球迷市場和鉅額的商業合作。NBA超級巨星,為了在全球市場推廣自己的品牌,往往願意出征奧運會。比如杜蘭特,本賽季跟腱傷勢剛恢復,便領銜美國隊出征東京奧運會。當然,對於大量普通球員來說,他們在全球市場的商業價值不足,更傾向於利用假期休息和訓練。但是,沒有人會詬病他們不愛國。

如今,體育競技的職業化已經完全碾壓舉國體制。歐美職業化程度高的籃球、足球、棒球,俱樂部以及商業賽事培養了大批優秀球員。國家基本上不花納稅人的錢培養球員,只需要臨時組隊,即可出征奧運會。納稅人沒有為他們付出多少成本,球迷淡化了國家情懷,他們更多地欣賞、關注自己喜愛的球星。球員也沒有太多的壓力,在他們心中,奧運會冠軍或許沒有NBA冠軍、歐冠的分量重。

這也是奧運會沒落的表現。有人批評,奧運會商業化改變了體育競技的純粹性。什麼是體育競技的純粹性?如果用納稅人的錢供養的運動員和比賽是純粹的,那麼喬丹以及夢一隊貢獻的比賽難道不純粹?去除國家主義的煙霧,奧運會還剩下什麼?

低效率、高負債與政治投機

2000年悉尼奧運會,或許是奧運史又一轉折點。薩馬蘭奇稱讚:悉尼奧運會是「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屆奧運會」。為何是最好的一屆奧運會?悉尼奧運會在商業運作上非常成功,在場館建設、城市推廣方面又恰到好處。

此後,奧運會的商業運作日漸純熟,但「恰到好處」卻拿捏不準。比如,這次被疫情推遲的東京奧運會,爭議非常大。今年5月的民調顯示,超過83%的日本民眾希望東京奧運會取消或延期,僅有14%表示贊同按時召開。爭議什麼?

除了疫情,就是經濟賬。東京奧運會的總成本高達260億美元,如今要把這個錢賺回來幾乎不可能。受新冠疫情衝擊,本屆奧運會將有97%的比賽空場舉辦。門票收入從計劃的8億美元縮水到幾千萬美元。能否延期舉辦,疫情過去再辦?

2020年4月《日本經濟研究》曾做過一份統計,如果東京奧運會延期1年,相關場地維護管理費以及各競技團體舉辦資格賽所需的經費等,合計將會損失58億美元。

如果取消東京奧運會,日本政府已經為此投入的鉅額資金。這是一筆難以承受的沉沒成本。主場館新國立競技場,由1964年東京奧運會主場館改造而成,但也花費了約14億美元。除了67億美元出自東京奧組委,其它接近200億美元全部由日本政府承擔。

更何況,根據與國際奧委會簽署的協議,東京方面無權取消奧運會。如果東京拒絕舉辦,那麼日本需要歸還大筆資金給國際奧委會,還要向電視轉播商和贊助商賠付鉅額違約金。如果菅義偉首相取消奧運會,他的政治生涯很可能也因此結束。日本政府硬着頭皮也要把這屆奧運會辦下去。

如今,主辦國政府很少藉助奧運會打國家主義、民族主義的牌,但在努力搞凱恩斯主義式政績。主辦城市官員試圖藉助奧運之名,大搞基建設施投資,帶來短期的就業與增長,博取政治績效。日本政府也有此意,前首相安倍晉三在申奧時說過:「我想讓奧運會成為掃除通貨緊縮和經濟衰退的觸發器」。

1988年漢城奧運會,新興崛起的韓國急於向世界展示「漢江奇蹟」的偉大成就。當然,韓國此舉非常成功,也促使韓國實現了歷史性跨越。漢城奧運會開啟了新興國家展示國際影響力,以及藉此加快國家基礎設施建設的先例。從2000年悉尼奧運會後,俄羅斯、巴西等新興國家熱衷於申辦奧運,在基建上投入的預算規模驚人。2008年金融危機後,全球貨幣大放水,刺激了新興國家以及像日本這類發達國家借奧運擴張財政。

比如,2014年索契冬奧會預算是500億美元,俄羅斯政府將85%的資金投入到基礎設施建設上,大部分設施是新建的。政府告訴民眾,我們不僅在辦奧運,還在改善城市基礎設施。

但是,民眾很快知道,這種基建療法猶如春藥,帶來了短期的增長,卻導致了長期的負債和浪費。

奧運會主辦城市的基建擴張導致預算嚴重失控。從1960年開始,奧運會預算平均超支率高達172%。2000年悉尼奧運會後更甚。2004年雅典奧運會原定預算45億歐元,最後擴張到近90億歐元。希臘政府欠下鉅額債務,納稅人苦苦支撐,撐到2008年爆發主權債務危機。為了償還2014年索契冬奧會的債務,俄羅斯納稅人每年需要多繳納接近10億美元的稅收。2016年裏約熱內盧奧運會超預算200億美元,里約熱內盧就至少承擔了130億美元。奧運會帶來鉅額負債還引發了巴西國內政治動盪。這屆東京奧運會,在2013年申請時,日本政府定下的預算是75億美元。此後多次變更預算,到2020年發布第五版預算計劃時,已耗資154億美元。但是,按照日本政府審計,這屆奧運會花費應該在260億美元左右。按現在推算,東京奧運會給日本政府增加鉅額債務已無法避免。

舉辦奧運會為何總是虧本,甚至還擊垮了國家和城市財政?

奧運基礎設施建設費用昂貴,奧運會結束後商業價值微乎其微,還需花費大量資金維護。主辦城市需要建設一個容納一兩萬人的奧運村,需要配置幾萬個房間,以及各種服務設施。奧運會後,奧運村的豪華設施幾乎長期閒置,每年維護費用超千萬美元。比如,2000年悉尼奧運會的主場館每年維護費用達3000萬美元。2004年雅典奧運會建造的大多數設施幾乎已荒廢。2016年裏約熱內盧奧運會的多數場館在一年後就被廢棄或閒置,奧林匹克公園被關閉,奧運村空置。

大規模無效、低效的基建,除了帶來負債、通脹以及廉價的情緒,其它什麼也沒增加。2012年倫敦奧運會期間創造了4.8萬個臨時工作崗位。但會後,這些臨時工作崗位便自動消失了。奧運會過後,主辦城市容易陷入負債高企、經濟衰退的困境。這就是「後奧運低谷效應」(Post-Olympics Valley Effect)。

如今,各國民眾逐漸地意識到:借錢看豪華煙花晚會,太奢侈。

以2024年奧運會申辦為例。德國漢堡計劃申辦,但全民公投時超過半數市民反對而退出。意大利總統開始宣佈羅馬申辦,但羅馬市議會擔心開銷太大給納稅人增加負擔,市長拉吉反對不實用的基礎設施項目,意大利撤回了申請。匈牙利的布達佩斯也迫於市民壓力而放棄申辦。美國最開始讓波士頓申辦,但波士頓支持者沒有超過50%,然後改由洛杉磯申辦。這樣,只剩下兩個城市競爭,一個是法國巴黎,一個是美國洛杉磯。2017年在瑞士洛桑舉行投票時,巴黎包辦了2024年奧運會,洛杉磯包辦了2028年奧運會。是不是有點淒涼?

奧運會,問題出在哪裏?

奧運會,並不是一個好項目,是一門糟糕的生意。有人說,商業化破壞了奧運精神。其實,恰恰相反,奧運會不夠職業化、市場化、商業化,使得各方陷入了囚徒困境。

用一句話來說,奧運會的模式將政府置於經營者、投資者的角色。奧運會主要參與主體其實是各國政府。政府行政權力的壟斷性和代理人制度的昂貴成本,決定了各國在奧運會上的投資是低效的。這激勵了政治投機主義。

八十年代之前,各國政府出錢培養運動員參賽,相當於政府直接經營體育市場。低效的經營花費了大量的財政,政府只能從國家情懷上以增強心理效用,彌補納稅人的經濟損失。如此,奧運會在當時容易淪為民族情緒的宣泄口以及國家利益的角鬥場。

八十年代之後,職業運動崛起,奧運會市場化改革,自由市場培養運動員,政府更少或直接參與體育項目的經營。比如,在奧運會開賽前,美國田徑、游泳項目均從全國所有運動員中選拔。所以,奧運會在1984年洛杉磯重新煥發生機。

但是,奧運會的冷門項目比較多,很多項目職業化程度低,很多國家用納稅人的錢來培養運動員參賽,相當於政府直接參與經營。

更大的問題還在於奧運會主辦城市。主辦城市不得不為大量職業化程度低的項目建設場館和提供服務。這些場館的後期利用率極低,導致了大量的浪費。在代理人制度成本極高的國家,這種浪費是極為驚人的。

與足球世界盃相比,奧運會投入更大、虧損更大。為什麼?區別在於市場化程度。世界足球的職業化程度非常高,多數國家基本上不花納稅人的錢培養足球運動員。而且,足球場的後期利用率很高。政府在世界盃上扮演的角色更像是組織者,而不是經營者、投資者。而奧運會則恰恰相反。所以,看世界盃,我們的內心更純粹,更能享受到體育競技的魅力。

最近十多年的全球貨幣大潮,代理人制度在財政與貨幣約束上不足,激勵主辦國政府攻城略地,不僅直接經營體育項目、奧運會項目,還直接投資大城市。但是,後果就在眼前:煙花易冷,自掏腰包。

東京奧運會開幕,奧運神話落幕。這不是壞事。

本文由《香港01》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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