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億之後的東莞何去何從?
作為改革開放初期中國連接世界的春江水暖的先知之地,珠三角諸城不乏傳奇。但四十餘年大浪淘沙,當年同沐政策恩澤,共享產業轉移大勢的各城市命運各異。一路輝煌成為「先行示範區」者有之,高開低走「泯然眾城」者有之。
而從當年增長失速和桃色醜聞的泥淖中脱身的「世界工廠」東莞,成了觸底反彈的典型代表。
2021年剛過,當地官方就宣佈,東莞GDP過萬億。雖然比預計時間遲了一年,不過仍值得東莞人民開心——這表明疫情陰影淡去,當地長期的轉型策略正在奏效。但這並不意味着東莞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且不說佛山這個老對手的常年壓制,東莞自身的發展路徑轉換仍非一片坦途。過去賴以崛起的獨特製度漸顯阻礙,新的「併發症」同時侵襲,這些都對追求更高目標的東莞來說頗為棘手。
「散裝」東莞弊端漸顯
1978年9月15日,全國首家「三來一補」企業在東莞的落地開啟了中國產業升級的序幕。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為了在深圳廣州的「夾縫中」求得一席之地,基礎條件較差的東莞悄悄把外資審查資格下放到三十多個村鎮。以村鎮為競爭主體的模式讓東莞逐漸脱穎而出,各街鎮也逐漸發展出具有各自競爭優勢產業的「專業鎮」模式。
如虎門服裝、長安手機、大朗毛織、中堂造紙、樟木頭塑膠、厚街傢俱、塘廈高爾夫、茶山食品、麻涌糧油、寮步汽車、石龍電子、橋頭環保包裝等特色產業都在珠三角甚至全國有一席之地。2020年,東莞全部鎮街(園區)經濟規模均超100億元。
如此看來,東莞村鎮發展的紙面數據相當亮眼,但其實背後卻潛藏危機。
毫無疑問,「三來一補」作為先進的生產方式為東莞積累起第一桶金,但是這種「兩頭在外」的形式有着天生的弊端。中山大學港澳珠三角研究中心副主任林江甚至將此稱為「殖民主義模式」——即只有土地屬於東莞,其他的生產要素,包括勞動力、資本、管理、技術都是來自外地。
同時,專業鎮的組織形式讓東莞各村鎮各自前行,卻難以「抱團取暖」。其實從一開始,這樣自下而上的村鎮招商模式就矛盾不斷——為使自己招商利益最大化,各村鎮相互打架的事情時有發生。但由於上一級政府的協調加上爆發式的增長讓這樣的小問題並不起眼。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外部環境的驟然變化讓「只有土地屬於自己」的東莞措手不及。2009年,東莞GDP增速驟降至5.25%;規上工業總產值比上年下降6.3%。
當產業落後病入腠理之時,東莞專業鎮的弊端也逐漸暴露。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由於錯綜複雜的原因,東莞目前仍是全國為數不多的不設區的地級市之一。即東莞市政府直接管轄下屬的4個街道和28個鎮。東莞以及廣東省方面雖然曾有意推動撤鎮或並鎮設區,但一直未能成行。
由於各村鎮的「散裝」狀態和低端產業的路徑依賴,很長時間以來,東莞專業鎮內部及專業鎮之間的產業發展不協調。
經過多年的發展,雖然一些發達鎮區的專業鎮形成了縱向一體化的產業鏈以及分工明確的專業化分工,但仍有大量專業鎮的專業分工還是以橫向一體化分工為主,大量規模小、技術含量低的家庭作坊式企業存在,集群組織化程度不高,專業化分工仍處在低級階段。
由於企業間專業化分工與協作程度低,專業鎮內的企業就不能形成聚集優勢和協同效應。雖然後來東莞避開行政區劃的變更轉而將全市劃分為經濟片區,但各片區的內部的協調發展仍不盡如人意。
《東莞市現代產業體系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2020-2035年)》中提到,東莞「高品質產業集聚區缺乏,目前僅有松山湖高新區形成了初具規模的創新產業集群,綜合排名位居全國第23、全省第3,濱海灣新區、水鄉特色發展經濟區、銀瓶合作創新區等園區仍在起步階段,園區整體集群化集約化發展水平不高,對於全市經濟貢獻度有限」。原因就是「在鎮村主導開發建設的模式下,城鎮空間均質化、分散式佈局,土地資源整合難度大」
除了經濟層面的問題,東莞村鎮日強和「超級鎮」的存在也暴露出管理方面的問題。通常情況下,一個「超級鎮」的公務員編制不過幾十個人,卻要負擔相當於一個地級市人口的公共服務,屬於典型的「小馬拉大車」。
另外,東莞長久以來被人詬病的基礎設施建設落後的問題也與此有關。不知道東莞人民心心念唸的第二條地鐵,何時能夠提上日程。
土地短缺日益嚴重
四十多年間,深圳作為改革開放的先鋒和樣板屢被提及。但即使是最樂觀的經濟學者都不得不承認,如今的深圳在邁向更高階段的過程中面臨的一些「發展中的問題」不容迴避,最典型的莫過於土地資源緊張和生產成本上升。
有趣的是,正是深圳出現的這一現象致使當地部分產業和企業向成本相對較低的東莞進行轉移,其中就包括明星企業華為——這本可能是東莞實現二次增長的最大機遇所在,但如今遠未成長成為深圳的東莞卻有了得「深圳病」的徵兆。
眾所周知,不管是轉舊為新還是引進新的科技創新產業或企業,產業承載地是基礎。但是,東莞土地資源緊張、開發強度大的問題早在十年前就被討論。
根據《南方日報》2011年的報道,當時東莞的土地開放強度「已經超過43%,是香港的兩倍多,土地資源十分緊張。」
《東莞市現代產業體系中長期發展規劃綱要(2020-2035年)》中稱,過去四十年城市的快速擴張和空間的無序開發,導致土地資源過快消耗,產業發展面臨日趨緊張的空間約束。目前東莞土地開發強度已逼近50%,東莞亟需加快高水平園區建設,打造產業發展新空間。
根據另一組研究中的數據,東莞2018年的建設用地開發強度就已經達到55.87%。那這樣的水平在珠三角中處於什麼位置呢?
根據上述圖表可以看到,東莞的土地開發強度一度居珠三角各城市之首,2010年之後被深圳超越,但穩居第二,且高過廣州。
可以看到,即使有鄰居深圳的發展經驗作為借鑑,有十年前就自我反省的超前意識,東莞的土地問題絲毫沒有改善,且不降反增。事實如此弔詭,原因何在?
前文提到,東莞的經濟模式為自下而上,而城市發展權及自然資源支配權亦多由鎮街、村集體自行主導。另外土地開發建設也是鎮街、村各自為政,土地的管理權、開發權主要集中在鎮街,部分甚至在村集體。
這就導致土地資源多元化、零碎化、低效化,土地權屬關係複雜。推高了拓展連片空間的成本、難度以及阻力。那關係到底有多複雜,推動難度到底有多大呢?
根據上圖可以看到,東莞各大片區土地權益絕大部份為集體所有,東部產業片區集體佔比超過八成,這直接導致東莞土地收儲完成率的低下。
《東莞市土地儲備規劃及計劃(2020-2024)》中稱,2016年以來,東莞市已收儲土地中,單個地塊涉及的村社權屬數量平均涉及2-3個,但最多的涉及8個。各鎮街普遍反映存在私下流轉的土地,難以摸清和解決問題。
市鎮收儲完成率均相對較低,市土儲2017-2019年度的實際收儲完成率為116%;而鎮街(園區)作為實施收儲的主力,實際完成率也僅為70%。
結合現行城市總體規劃,發現東莞市歷年來已收儲地塊中落在重點發展區域內的地塊只有411宗,涉及面積33939畝,空間匹配度約56%。已收儲地塊與城市重點發展區域空間匹配度低。
而且,現有收儲空間整體佈局散亂。接近59%的地塊小於150畝,且其中有73%連片面積小於100畝。鎮級連片收儲比例低,收儲地塊150畝以下的佔比約57%。
東莞的土地問題,比人們想象得要更為複雜。
勞動力結構性短缺
文章開頭提到,東莞2021年GDP首次突破萬億,成為全國第24個萬億俱樂部成員,而在一年之前的「七普」數據公布時,東莞就以1047萬的常住人口成為千萬人口城市——其中超過700萬的外來人口,正是這座城市巨大魅力的體現。
改革開放之初,有句俗語叫「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廣東東莞作為「發財」地之一,承接了大量全國各地懷抱夢想的打工人,而正是這些成本較低,踏實肯幹的外來人口成為東莞崛起的必要條件。這些人,被稱為「人口紅利」。
如今,東莞的人口總量一再攀升,但是「勞動力短缺」卻似乎成為常態。
據《經濟觀察報》去年9月份的調查,東莞的製造業企業「似乎永遠都在招工的路上」,雖然東莞人口一直在增加,但是工廠裏的人手常常緊張。
當地的一家老牌電子廠的招工負責人在談到招工難時說到:「每天8小時,周一至周五可加班2小時,周六日計入加班,加上伙食補助、技能補貼、年資服務費、旺季津貼,每個月能拿到5000-6000元,另外入職再獎勵1200元。儘管如此,線下也招不到太多人。」
根據相關數據,東莞2020年登記在冊的產業工人大約在500萬人左右。這對用工需求大的東莞來說雖然算不上富裕,但是也大致夠用。這樣的情況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不夠匹配。
一方面,由於經濟的總體發展,我國,特別是東南沿海的勞動力成本不斷攀升,當年太平手袋廠一個月200元的「高工資」只有如今最低工資標準的十分之一。一些利潤率沒那麼高的企業為了節省成本,選擇用機器人代替人工。
如東莞的食品行業龍頭徐福記,就在2020年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沙琪瑪自動化生產線。
另一方面,為了配合東莞產業升級的需要,東莞製造業的用工需求,也從過去可替代性強的「普工」逐漸向有技術傍身、素質較高的「技工」轉變。東莞市人社局稱,在東莞地區的就業市場,平均每1.5個相關崗位就在等待着一名技術工人的上崗。而這,恰恰是東莞的軟肋。
東莞教育資源短缺是老生常談的話題了,自身培養條件不足,在短時間內只能寄希望於引進了。2010-2020年,僅東莞市級層面已累計出台人才政策160多項,累計投入各項人才工作資金超50億元。
但是如今對於人才的爭奪可不像當年那樣「一呼百應」。「七普」數據顯示,東莞每十萬人中擁有大學受教育人數的比例為13.24%,不及全國平均水平,在全國各主要城市中墊底。
根據智聯招聘發布的2021年中國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報告,東莞對95後人才的吸引力排名21位,不及重慶、廈門、珠海、天津、無錫和佛山等城市。
為了吸引更加高端的人才,東莞在產業升級上更加用力。
2021年2月,東莞市發布《東莞市戰略性新興產業基地規劃建設實施方案》,將數字經濟產業、新能源產業、電子訊息產業等確定為該市的七大戰新產業,併為這七大產業規劃了相應的區位,產業用地和用房,從資源傾斜、空間拓展、國企參與等方面予以支持。
另外,松山湖科學城成為第四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的一部分、中國散裂中子源項目順利通過國家驗收……這一系列創新平台的打造也是東莞為吸引高技術人才和企業做的努力。
但是身處廣州和深圳之間的東莞,天然面臨着來自其它兩城的競爭。就目前而言,包括人才在內的各種最高端的生產要素仍會自動流入廣深,部分企業會採取「研發在深圳、生產在東莞」的策略,另一部分企業則選擇「兩頭下注」。
成為「萬億新貴」不是結束,而是東莞下一個階段的開始,未來,東莞還有很多功課要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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