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資地產大佬紛紛在還債
位於深圳南山區的卓越後海大廈,一度是外界描述許家印商業帝國的關鍵地點。
從許老闆的家深圳灣1號出發,沿着中心路往北走1.5公里,就能看到矗立在深圳先行示範區的卓越後海大廈。這裏成了許家印過去5年間的日常辦公場所,高達400 米的超高層大樓,不但拔高了深圳的天際線,也掩蓋了周邊其他建築的風頭。
2017年,恒大總部正式從廣州搬到深圳,而那一年,也是房地產最風光、許家印成為中國首富的一年。有錢任性的許家印,一口氣租下了卓越後海大廈的十多層樓,辦公面積達到了2萬平米以上,外玻璃牆高達282米,很符合喊着「大大大」口號的許家印。
但到了2021年年底,恒大的形勢一改往常,「還債」成為了新的主題。面對年租金超過6000萬元的卓越後海大廈,恒大已經開始打起新算盤。2022年1月7日,幾個工人拆除了卓越後海大廈頂部的恒大集團LOGO,卓越集團官網及寫字樓下,也已經掛出了最新的招租廣告。
恒大多數工作人員已從深圳撤回了廣州。搬離恒大深圳總部,不僅成為了許家印的關鍵一刻,也成為房地產歷史中一個不可忽視的註腳。2022年2月6日,恒大集團舉行了2022年保交樓新年開工動員大會。許家印在會上提出了2022年要交樓約7000萬平米、60萬套的目標。他還說公司不能靠賤賣資產去還債務,否則資產賤賣完了也很難還清債務。
過去的2021年裏,房企債務纏身的故事上演的格外多。走上還債路的不僅有恒大,還有藍光發展、福晟、中國奧園、佳兆業、花樣年、協信等房企,步入2022年,陽光城、正榮地產又排隊取着償債的號碼牌。
某種程度上看,這場危機早已埋下種子。房地產行業的發展,逃脱不了「高周轉、高槓杆、高負債」的規模擴張依賴,這讓很多企業嚐到了業務擴張的甜頭。
據公開數據統計,2020年房地產行業債務償還規模約9154億元,按年增長28.7%。2021年債務到期規模達到12448億元,按年增長36%,歷史性突破萬億元大關。
當行業步入下行周期、監管收緊等調整時,它們普遍遇到了流動性危機。
市場潮漲潮落間,房企的繁榮和沒落也跟着交織更迭,這已經成為周期下房企的宿命,即使是融創孫宏斌、萬達王健林、華夏幸福王文學等富豪榜常客,也逃脱不了時代的漩渦。他們的還債故事,也同樣再次成為大時代的註腳。
債務開始膨脹了
2004年的10月是個非常微妙的月份。這一年,往年的樓市「金九銀十」盛景並沒有出現,成交量依舊在萎縮,不斷創下歷史新低。更重要的是,馬上就要到年底了,房地產企業還債的高峰時刻即將到來。
所有開發商都在密切關注着市場的方方面面,尋找大環境可能改變的蛛絲馬跡。人們期待着,出現一些戲劇性的改變。但誰都沒料到的是,來自北方大地的代表性企業順馳中國,卻傳來了破產的消息。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
2003年7月,順馳中國的創始人孫宏斌在出席中城房網論壇發言,豪氣雲天的他公開放言:「順馳今年銷售額要達到40億元,我們的中長期戰略是要做全國第一,也就是要超過在座的各位,包括王總(萬科集團創始人王石)。」
台下坐着的老大哥王石馬上紅着臉駁斥道,「睜眼說瞎話」。「順馳要超過萬科是可能的,但要在三五年內超過萬科是不可能的;萬科還在發展,按照順馳現在的規模,三五年怎麼超萬科?」
但孫宏斌哪裏聽得下去。畢業於清華大學,投身聯想的孫宏斌,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就坐到了聯想主任經理的位置。年輕的小孫,還信奉着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的夢想。當時的萬科已是上市12年的行業龍頭,2002年結算收入已達44億元,而順馳只是天津一個小小的地方房企,2002年銷售額才14億元。孫宏斌公然發起對萬科的挑戰,引起眾多同行的側目和嘲諷。
而那個時候的中國房地產市場,萬象新生,孕育着無數個可能。1998年,房地產市場正式拉開房改大幕,商品房銷售的大門打開,一個時代的財富通道被開啟。
開發商老闆如過江之鯽,成為富豪榜上的常客。譬如,靠借高利貸300萬元,抵押給銀行貸款1000萬元,在海南炒地皮發家的「萬通六君子」。2002年後,房企們更是成為了資本市場的常客,天鴻寶業、天房發展、金地、金融街等一眾房企紛紛借殼上市。
順馳是搭上這輛時代列車的典型代表,但卻倒在了2004年的那輪調控之下。最後的結局大家都知道了,2004年4月到5月期間,政府出台了一系列調控政策,銀行收緊了對房地產行業的放貸,順馳遭遇資金鍊危機,最終以12.8億元賣給了路勁。
順馳的這次「生死債劫」,震驚了當時的地產界。事後,孫宏斌也不得不承認,之前做得不夠穩健,高速度、高負債的發展模式是一種錯誤。
順馳雖然失敗了,但一個脱胎於順馳模式的融創中國,又很快在房地產市場脱穎而出。靠着一路買買買的決心,孫宏斌再次豪賭房地產市場回暖,在全國大範圍拿地。老孫帶着經驗而歸,走出了一條幸運的路,踩準了新的行業增長步伐。在順馳賣身4年後,融創又很快在房地產行業站穩了腳跟。
那輪危機中,同樣沒少鬧心的還有綠城老闆宋衛平。2008年的4萬億經濟刺激計劃推出,也讓綠城中國成了逃脱債務困境的倖存者。靠着四萬億元救市政策,綠城從債務泥潭中被拯救出來。次年,綠城逆勢而動,拋出了400多億元在全國大肆買地,頻頻成為「地王」。要知道,2008年末,綠城的現金額僅有17.18億元,而公司總借貸卻高達161.18億元,一度逼近破產邊緣。
不過,這種僥倖也讓宋衛平高估了自身對於調控的駕馭能力。後續的幾輪調控中,綠城每次都沒能倖免,不得不說,這跟當時老宋好賭的性格和他的思維方式有着莫大的關係。最終,綠城還是倒在了2015年的債務困境下,當年度債務增長了6%-10%。到2018年底, 綠城總負債達到了2051億元,按年淨增加了超過450億。在中交集團入股成為大股東後的第五年,綠城中國的創始人宋衛平在2019年7月正式卸任了綠城中國董事會聯席主席之職,宣告着綠城中國一個時代的落幕。
某種程度上看,這一時期的房地產企業的創始人們,遵循着「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夢想。這一時期的調控,對於這些商界大佬們,還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絆腳石,房地產在這個時期大多成了一夜暴富的生意。小鎮青年來到城市變成了大亨的故事,上演的格外多。
有些雷提前爆了
2008年到2017年,房地產業飛速發展,人人都有一個造富之夢。很多人對房地產的感知,正如範偉在電影裏所說的:我感覺我的智商,遠遠跟不上我的財富增長速度。
很多房企抓住了歷史機遇,搖身一變成了「黑馬」。比如,恒大在2016年實現登頂,碧桂園在2017年後拿下了「宇宙房企」的稱號,融創加足馬力衝到了TOP4,旭輝常年穩居在TOP20,名不見經傳的中梁、祥生也開始進入TOP行列。
身處2017年,房地產行業到處充斥着極度樂觀的情緒,很少有人能預料到,2018年行業的天空會出現烏雲。2018年成為了新的分水嶺,更有許多中小房企沒撐住那一輪調整,像泡沫一樣升起、跌落,破碎在空中。
2018年,一則萬達負債4000億元的消息曝出,讓萬達遭遇「股債雙殺」,王健林從首富變成了「首負」。陷入債務困境的王健林,一下子甩掉了13個萬達城,70多個酒店以及萬達百貨。
儘管萬達遭遇了一定困境,但那總歸還是房企間規模競逐的年頭,萬達的資產並不缺買主。王健林雖然賣掉了2000億元資產,但在孫宏斌、富力地產董事長李思廉面前,總還是能講講價,迅速賣掉資產後恢復元氣,並在2021年更大一輪的調控時,重新謀劃萬達商管衝擊港股市場的新故事。
而相比王健林,更加鬧心的是華夏幸福的老闆王文學了。2017年環京區域出台的「限購令」,讓樓市大幅降温,重倉環京的華夏幸福,陷入嚴重的資金流動性困境。
被債務大山壓得喘不過口氣的王文學,不得不宣佈華夏的戰投計劃。2018年,中國平安帶着180億元的鉅額資金,兩次入股華夏幸福,成為其第二大股東,同樣也給華夏幸福帶來了商業地產的新藍圖。只可惜,平安的入股,並不沒有換來華夏幸福的安穩無虞。商業地產和產業新城的雙業態模式下,華夏幸福再一次踏入了債務困境的漩渦。
直到2021年春節前的十六天,焦頭爛額的王文學罕見地舉行了一場自我批評會,那場會議上,王文學心灰意冷的說道,「今天我幹到這兒,願賭服輸。」他反思道:「突出問題是在公司取得成功後個人有所膨脹」。
2018年後的房地產地產領域,開始充滿着更多不確定性,外界既無法預料接下來會有哪家房企陷入困境,也無從得知現已處在流動性危機中的地產商,有多少能轉危為安。不過,回頭來看,儘管萬達、華夏幸福等爆雷的房企們提前退出了牌桌,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流動性操作空間,可謂是「禍兮福所倚」。
逃不掉還債的宿命
事實上,在2020年之後,房企們就悲觀地發現,寄希望模仿萬達降負債重新站起來的方式,已經很困難了。
2020年,撼動房地產行業的「三道紅線」調控剛剛啟幕,房企們忙不迭着手準備降負債、達目標,2021年金融端又再度收緊。
這期間,大部分房企們其實都是自顧不暇。找錢和還債成為關鍵的主題,因此,不僅「白衣騎士」不會出現,連拋售資產都要被買家挑肥揀瘦。三道紅線的金融規則下,大佬們都忙着優化自家的負債數據,手中的餘糧早就不多了。在相當一段長時間內,人們很難再見到地產收併購市場的「大玩家」。
無論是一些令人信賴的國企央企,還是人們耳熟能詳的民企,無差別地都面臨着資金層面的困境。考慮出售資產的企業名單越來越長。除了恒大、佳兆業外,中國奧園、陽光城、世茂、新城、首開都有項目出售,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美元債債務拉響警報的企業也越來越多。
房企的自救局面空前壯烈。從「出售物業等優質財產」、「低價配股」,再到「老闆自掏腰包」,大佬們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積極自救。
比如,一直以來都以「買買買」姿態出現的融創,也鬆口將要「賣賣賣」,其曾在2022年初表示要賣掉一些持有資產,比如酒店、商業甚至是一些樂園。更早之前,出現債務違約風險的房企更是加速出售物管上市板塊,如藍光嘉寶、彩生活被碧桂園服務收購。
在還債這件事上,老闆們更是使盡了渾身解數。
2021年的中秋佳節,「富力雙雄」李思廉及張力為公司獻上了一份厚禮,自掏腰包80億元給公司還債。也是同一天,碧桂園服務以不超過100億元的價格,把李思廉及張力口袋裏的富力物業,收入囊中。
而進入2022年,房企變賣資產的隊伍排得更加長,但掏得起錢的企業越來越少。
雅居樂將持有的廣州亞運城項目26.66%股權,以18.44億元賣給了央企中海。粵系房企中國奧園也在積極轉讓、退出包括廣東陽江、惠州,江西九江、廣西浦北、福建漳州等多個項目。融創也先後轉讓了武漢、昆明、杭州、常州等多個城市項目的股權。
細心一些的人會發現,這個時候有實力接盤的,大多是國有房企,比如中海買了雅居樂把廣州亞運城項目。此前被認為有實力接盤的萬科、龍湖等公司,則沒有出現在買家行列。
不過,在房企「普遍錢緊」的大環境裏,要成功找到接盤方並不容易。陷入流動性困境的房企們,不得不低價變賣資產。2021年12月,世茂更是以總代價20.86億港元出售香港維港匯項目22.5%股權。這筆交易讓世茂虧損了7.7億港元,顯然是筆虧本的買賣。但這些算盤,房企們已經算不清楚了。
在「房住不炒」的監管基調下,房地產行業的遊戲規則生變。所有企業必須正視的一個事實是,隨着行業回歸理性後,這個行業很難再有黑馬,高負債高周轉的路徑走不通了。棋至中局,理性穩健的發展步伐,仍將是房企們長遠發展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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