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首富身陷債務困局的700天
北京東四環紅領巾橋旁,道家園18號,是新華聯集團進入北京的第一站。矗立在這裏的新華聯大廈,外立面已經有些破舊,但它見證了這家湖南民企在最初進入地產行業時的躊躇滿志。
21年前,新華聯集團董事長傅軍率隊北上,將總部從長沙搬到北京。彼時他還不知道,過幾年,他的企業會因多元化成名,再過些年,亦會因多元化自亂陣腳。
新華聯集團誕生於1990年,是一家起步併成長於長沙的大型民營企業。創始人傅軍是「泰山會」成員,與泛海集團董事長盧志強、巨人投資董事長史玉柱是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朋友。他一手打造的湖南白酒第一品牌「金六福」,成為北大MBA的經典教案。
傅軍是資本市場老手,他在商界開疆拓土,將觸手伸向多個行業。據公開資料統計,新華聯集團涉足文旅與地產、礦業、石油、化工、新能源、投資、金融、陶瓷、酒業等多個產業,擁有全資、控股、參股企業100餘家,其中有12家為其控股、參股的上市公司。
但很少有人知道新華聯集團是北京最早的房地產開發商之一。1996年在深圳主板上市的新華聯文化旅遊發展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新華聯」)就是該集團控股的房地產開發企業。2020年,新華聯集團憑藉着1055.95億元的營收,成為湖南第一民企,也把傅軍捧上了湖南株洲首富之位。
命運莫測。以2020年疫情爆發為轉折點,新華聯因房地產銷售、文旅酒店等收入大幅下降,導致無法償債,成為實質性爆雷的房企之一。
過去700天裏,這家企業依舊債務纏身。為化解資金風險,65歲的傅軍仍在四處奔走,全力尋找戰投。近日,有接近新華聯的行業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危機或許早在疫情前就已出現。
自己走到懸崖之上
陷入債務困局的兩年時間裏,新華聯不止一次斷臂止損。賣銀行、賣酒店、賣子公司……只要是能賣掉變現的資產統統被掛在了貨架上。
新華聯自然是缺錢的。2021年年末,公司有息債務的餘額預計為191.11億元,其中短期借款及一年內到期的債務金額為69.03億元,逾期債務金額為30.45億元。
與此同時,新華聯貨幣資金餘額預計只剩23.45億元,其中,除了存放於境外的資金5.18億元,還有12.71億元的受限資金。所謂受限資金,指的是保函保證金、定期存單和房款監管户資金,前兩者只用於清償銀行貸款本息,房款監管户資金也只能在達到政府規定的施工節點後才可釋放。
在此背景下,該公司在2018年發行的一筆5億元的中期票據,在違約10個月後,至今仍沒把利息支付給託管機構。
2022年2月23日,作為票據的主承銷商,海通證券和中國民生銀行披露了這筆票據違約的最新進展,稱「債委會聘請的中介機構所出具的盡調報告及債務化解整體方案已初步定稿」,將督促新華聯落實。
這不是新華聯的第一筆實質性違約。2020年3月,新華聯於2015年發行的10億規模債券,因未能按期足額兑付本息,致使其成為疫情後首個出現債務違約的房企。
對此,新華聯的解釋是,文旅項目建設周期和存貨去化周期均較長,本就不利於高周轉和回籠資金。加上疫情衝擊,地產銷售不及預期,旅遊業陷入停擺,新華聯文旅業務深受其累。
但業界並不認可。「如果是因為疫情,那所有企業都有困難,為什麼新華聯是率先爆雷的?」在接近新華聯的行業人士看來,危機的苗頭應該早在疫情之前就已出現。
2012年,新華聯轉型文旅產業,公司收入結構也變成了房地產銷售+文旅酒店運營。但直到2020年,文旅才貢獻了小部分營收。2021年前三季度,文旅業務佔公司總營收的25.44%,而商品房銷售高達62.44%。
「重倉旅遊地產本來就是坑,投入大、回報慢,短錢長投肯定會出問題。加上這幾年疫情,(文旅業務)收入微薄,企業的現金流是難上加難。」一位不願具名的湖南某房企投資人士表示,從新華聯集團層面看,其投資的行業也太多了,除礦產板塊賺錢外,這些年,金融、文旅、地產等都面臨出清問題。
1990年傅軍創建新華聯,1994年投資華聯瓷業,1996年投資東嶽化工,1999年打造金六福酒。其實傅軍採取多元化投資戰略本來不存在很大爭議,就如老話所講,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只搞一個產業,萬一遇到周期性變化,企業可能很快就死了,如果能多搞幾個產業,周期性到來之後,也許可以助力企業達到平衡。
「那時候機會多,我們下海後是逮住什麼就做什麼,沒有想那麼多。我們那時沒有一分錢,你讓我只發展某個行業,這怎麼可能呢?不現實的。」傅軍曾在媒體採訪中這樣回應過對多元化的思考。除此之外,他也放棄過一些行業,比如汽車和零配件製造。只因他覺得造汽車需要大量資金投入,不是好玩的事,所以知難而退。
傅軍最看好金融、化工和有色金屬領域。和好友盧志強、史玉柱一樣,早年間,他也增持過許多商業銀行股份,做過村鎮銀行,還在天津濱海新區組建過保險公司。
不過,隨着近年監管部門大力整頓金融業,進一步規範銀行股權,2018年新華聯就將持有的寧夏銀行和大興安嶺農商行股權在北交所掛牌出售,轉讓底價合計約18.04億元,只是至今無人問津。
2022年2月21日,新華聯控股所持有的寧夏銀行1.08億股股份,按評估價打了7折,以4.3億元底價進行公開拍賣。結果仍是無人出價,導致流拍。
金融行業的政策收緊,無疑讓傅軍的資本化之路重新變陣。與此同時,傅軍也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系列踩雷投資。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院教授韓復齡,曾於2020年12月12日在其個人微博上寫道:「矇眼狂奔之人:傅軍」,「看看傅軍的投資,5000萬美元入股樂視汽車,2500萬美元投ofo,投資團貸網等多家P2P平台,數億元參股黑龍江響水米業,狂砸7億元重組太子奶……可惜,結局無一例外,全部打水漂了。」
自救也不容易
儘管房企還債的故事在近年來尤其多,但新華聯的還債,和別家的高周轉、高槓杆導致的欠債太多還不太一樣。雖然很早涉足房地產,但新華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把公司規模做大,2018年巔峰時期的銷售額僅113億元。
2012年轉型後,傅軍把曾在合生、正泰做過高管的蘇波攬到麾下,擔任公司董事長兼總裁。不過他沒有想到,這個決定將在7年後把新華聯逼近懸崖邊。
2019年12月,新華聯發布公告稱,蘇波因個人問題正在公安機關協助調查,公司因此免去其董事長職務,由苟永平接替總裁一職。後據媒體報道,蘇波被公安機關帶走協助調查,系新華聯高層發起內部反腐,由新華聯主動向公安機關報案的結果,而其貪污行為主要集中在房地產領域。
《財經天下》周刊注意到,蘇波任職總裁後,公司合併報表後的淨利潤連續三年下滑,2016年至2018年才陸續上升。蘇波被免去職務後,淨利潤由正轉負。2021年前三季度,新華聯淨利潤虧損17.88億元,預計全年虧損範圍在29.4億元至37.2億元。
肅清「毒瘤」的同時,危機已至。新華聯這兩年開始不斷嘗試自救。總裁苟永平親自主持大宗物業去化,以改善公司資產結構,提高流動性。但這些項目並不好賣,截至2021年前三季度,資產處置收益不足200萬元。
顯然,這不足以讓新華聯安全上岸。
一位熟悉國內房地產大宗交易市場的人士告訴《財經天下》周刊,目前新華聯確實在想辦法大量出清資產,不止出售酒店、商業,還有許多房地產項目,但收效甚微。
在該人士看來,包括新華聯在內,很多開發商在前期投資時並沒有搞清楚其目的究竟是什麼,錯買了很多資產。「當資產本身的估值已經和債務不匹配,企業不好套現,最後只能參加法拍。」
前述寧夏銀行股權流拍就是例子。2018年剛出售時,寧夏銀行的不良資產率達4.1%,撥備覆蓋率也不達標。
「很多開發商和金融機構都在出清資產,市場上飄着的可售資產包非常多,處於供過於求的狀態,新華聯的項目不具備競爭力。」上述業內人士表示,2022年看上去似乎市場都很樂觀,但實際在出手時又是非常謹慎的,「很多潛在的接盤者,他們的財務也不是特別充裕,所以要瞅準目標再投資。有些項目打8折都賣不動,很多機構投資者更希望是4折、5折這種水平。」
今年2月,新華聯向投資者表示,目前公司已與部分債權人達成和解,後續公司及子公司將繼續與債權人及相關方進行溝通,爭取獲得債權人諒解、達成和解,同時將積極籌措還款資金,力爭妥善解決公司債務事宜。
2020年5月,新華聯委託中金公司作為獨家財務顧問協助公司層面引入戰略投資者。但截至目前,並無實質性進展。
2021年北京環球影城開業,作為股東之一的文投控股逆勢漲停,相應的概念股包括新華聯也跟漲了一波。儘管文旅產業在復甦,但新華聯的自救之路仍然不易。
傅軍表示,2022年是新華聯生存與發展最為關鍵的一年,也是決勝與破局的重要一年。通過培育新型產業、加速併購重組、提升治理能力、開啟共富計劃、打造精英團隊,在文化旅遊、新材料、新能源、新裝備等重要領域有更好的表現,「才能確保新華聯這艘航船平安駛入經濟發展的新春天。」
首富掘金路
總而言之,選擇路徑過多,投資標的失誤,內部監管不嚴,造就了今日新華聯的局面。
但《財經天下》周刊在與多名行業人士溝通時發現,外界對新華聯擺脱負債、闖關成功,保持着很強的期待。畢竟中國民營企業發展不過40年,出現曲折和失誤也屬正常現象,這也能及時幫助民企調整經營方向,實現更長足的發展。
當然企業也因此付出了代價,中小股民們也更希望這種「學費」還是少交一些為好。
傅軍是湖南株洲醴陵人。他做過公安特派員、醴陵市外貿局長,還做過湖南省工藝品進出口集團公司副總經理,第一桶金就出自進出口貿易業務。採訪過傅軍的媒體評價他是「關係資本家」,靠搞人脈、攢關係,為自己在商界開拓了一條平坦的道路。「一塊好地,自己想要,別人也想要,憑什麼就給新華聯,而不給別的公司?當然憑的是朋友的信任。」傅軍解釋說,這樣的朋友是工作關係的朋友。
朋友信任傅軍,也是看重其誠信、愛琢磨、有經營頭腦,也有國際視野的特性。耐克的商業代理制曾給傅軍很大啟發,讓他能以「金六福」為實踐對象,盤活了不少國有資產。
但酒業不是新華聯集團的重點。1992年,傅軍開始從事房地產開發,先後在長沙、廣西分別開發了50多萬平方米的住宅。積累經驗後,2001年他將集團總部舉遷北京,隨後成功開發了新華聯家園、華興園、北京青年城等項目。
在涉足文旅業後,新華聯擁有了長沙新華聯銅官窯古鎮、蕪湖新華聯鳩茲古鎮、西寧新華聯童夢樂園、四川新華聯閬中古城四大旅遊景區,同時其還在北京、上海、西寧、長沙、蕪湖、銀川、唐山、黃山等城市擁有16家星級酒店和1家旅行社。
但正如前文所述,對現在的新華聯來說,能變現的項目才是好資產。今年新華聯依舊將房地產項目儘快去化視為工作重點。
2月14日晚,新華聯發布公司高管變更公告。苟永平不再擔任公司總裁,改由楊雲峰接任,但苟永平仍是公司副董事長。此外,監事會主席石秀榮退休,公司選舉劉華明出任監事,並不再擔任副總裁職務,而公司原監事張榮不再擔任副總裁,也不再擔任公司任何職務。
據悉,現年47歲的楊雲峰自1998年加入新華聯集團後,歷任營銷總監、總經理,副總裁和公司董事。此輪人事大調整後,關於新華聯如何破局,考驗新領導班子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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